墙上的少女
有一天，我捧着饭盒背着沉沉的书包走到宿舍楼下，迎面走过来一个穿着布鞋和宽宽大大黄色齐膝短裙的女孩子，厚厚的头发很随意的束在耳后。不知道为什么，我怔怔地看着她，很普通的眉目间却有种让人很舒服的感觉弥漫着。她静静的看着我，一条黑色的裙子，普通到丢进人群就不见的那种女生。然后她对我笑了笑，从我身边走过去。走到蓝色的楼上去，我忽然想起了，很久很久以前的，墙上的少女。
15岁的时候，发疯的喜欢上一切石膏像。就是那种街头随处可见做工粗劣的石膏像。永远都是同样的模子，很便宜，被小贩们成群地摆在塑料布上。我喜欢它们，只是因为它们是雪白的，冰冷的，脆弱的。有一次，在学校的美术室里，看到一些有名雕塑的石膏像仿制品。昏暗的灯光下，绿色丝绒做成背景，有些悲惨的自己笑着自己，沉默的打量着我。我觉得他们好象很明白我，不用我开口说话。于是开始去收集各种各样的石膏像。我的朋友问，是不是要学画画。画画要石膏像？素描嘛。不是画画。是喜欢。然后她们就怪怪的看着我。
素描的头像，我也画过。我学过画画。这是真的。可是没有人能够相信。当然，如果你看到我的书和本子，边边角角上怪怪的女孩头像和对话，不会相信这是有一点美术底子的人画的。没办法。人可以喜欢很多事情，却不一定擅长。但至少可以喜欢。话说过来，我真的找到了很多很美丽的石膏像。一个头顶稍有些破损的长发少女的半身像，一个小小的观音像，一头非常神气的狮子，几个小娃娃……那时侯我的房间很小。其实现在的家里房子很大的，可是就因为太大了，我经常夜里惊醒。在外公家的13年里，我的房间都很小。爸爸把大房子用木头的家具隔起来，给我布置了一间只有一张桌子，一个书架，一张床，一个小沙发的小屋。然后另外开了门。我的屋子是在最高的一层楼上，有一面墙全部是窗户，可以看到星星。现在这间屋已经不在了。
我把我的宝贝和书们放在一起。每天放学后就钻进屋子。对着她们，打开画夹。很久以前学画的时候的画夹。看着一个个在自己笔下出现的画像，真的很高兴。我的一个朋友，在那个时候，送给我他自己画的桃子，是一个树枝上几只桃子。我很喜欢。很想也能有自己的画给他。
16岁来了。没有打什么招呼。高二了，我们还是画画，说笑话，到书店免费看书。几个人趴在阳台上看漂亮的女孩子，远远地从大门那里走过来。看别人踢球，写作业，被老师骂。有一天，外公去参加一个人的婚礼，回来后就去我们家给我糖果吃。路上，被车撞到了。腿折了，在医院呆了两个月。快放寒假了，我想，可以和外公在一起了。不用每天放学后跑医院了。我上课的时候，外公出院了。我下午上课的时候，外公又进了医院。一个星期以后，外公走了。
我突然不会说话了，因为一场重感冒。学期结束的时候，考了最后一名。寒假里，我自己呆在小屋里，妹妹每天送饭过来。我不会说话了。送画的男生，就在家的对面站着，我从窗户里看到他，冬天的雪花就这么纷纷扬扬的飘下来。有一天，妹妹送来一张画，是桃子。他只会画桃子。然后在上面写着，春天来了。他不会画春天。
我决定画一幅最好的画，让他知道，我会画春天。我拿出画夹，对着我沉默的石膏像，反复画啊画啊。头像不是春天啊。我怎么都画不出自己想要的东西。夜晚来了。星星出来。银色的光穿过窗户，投到木头家具做成的墙上。是啊，可以在墙上画画。我抓起铅笔，在木纹遍布的家具背后随便画起来。我不知道自己想画什么。只是很激动。平静下来后，我在床头那面窄窄的雪白的墙上，看到一个少女。宽宽大大的裙子，厚厚长长的头发，斜靠在一个垫子上，微微偏过头去。只能看见她正在笑着的侧面。脚边是几本厚厚的书。月光罩着她，她的线条是那么柔和，一如她的笑。我想我终于画出了春天。
那天的梦里，终于见到了外公。也见到了墙上的少女。还有画画的男生。
再开学的时候，我会说话了。有一天，搬着自己的桌子从最里面的位子磕磕碰碰走出来时，我哭了。离开从初一就在一起的同学，自己到文科班里去了。我知道那些透明的日子不会再来一遍，正如画桃子的男生再也不会披着雪花站在我的窗下。
我换了一间屋，宽敞明亮。墙上的少女被爸爸粉刷掉了。窗户被重重的帘子遮了起来。
后来，我就上了大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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