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鹅之死
我是一只天鹅，正宗原装的天鹅，脖子长长，羽毛洁白，你看那毛色，“巴嗒”点亮打火机烧了闻闻看，就知道不是假冒的。你瞧瞧那脖子，弯曲度多好，左弯右弯上弯下弯，原来正宗的天鹅脖子都不简单。对面的癞蛤蟆看过来，看过来，寂寞天鹅可不是鸭子呀！
可是我是一只自卑的天鹅，也许从小在野鸭窝里被孵化的，曾一度被当作丑小鸭来抚养，潜意识里我一直都当自己是只臭鸭子，就算到了青春发育的时候，看见自己身上渐渐丰满起来的洁白羽毛，还是不敢相信自己其实也是只高贵的天鹅。我以为那只是上帝关上一扇窗，打开的一扇门而已。我刚刚被孵化的时候，正好碰上猎人在池塘附近狩猎，那声挺厉害的枪声，象深夜万籁俱寂的时候，突然响起的震耳欲聋的炮声，虽然没有击中我，可是却打得我一时半晌还没来得及听清自然界美妙的声音，就失去了听力。
虽然后来鸭妈妈拼命带我找了巫婆神医来医治，可是我还是没能昂起曼妙的脖子，对着蓝天白云响亮地唱上一曲。
我学会的第一首诗是：鹅、鹅、鹅，曲颈向天歌，白毛浮绿水，红掌拨清波。我多么希望自己是一只真正的天鹅啊，其实我那时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本来就是天鹅。我恨我的鸭妈妈，觉得是她辜负了我，如果她不把我孵化，或者不要在猎人来的时候孵化我，多好。一只失去听力的小天鹅，童年时代就一直遭到其他鸟类的欺负，我总是最后一个吃到鱼虾的，每次猎人出现的时候，我总是看到别人惊飞起来才一愣一愣地反应过来，也许是我福大命大，虽然反应这么迟钝，居然从来没有被猎人打中过。反正别的鸟类都看不起我，他们总是抢走我好容易才抓到的鱼虾和蚯蚓，而且个别不怀好意的同类，还一脚将我踢入池塘里，弄得我象只落汤鹅。
鸭妈妈却没有看不起我，她把我当作最宠爱的孩子，总是处处护着我，我却总是要和她作对，觉得是她的错，才会有我的今天。于是我经常独自在池塘里游泳，顾影自怜，对，是顾影自怜，象我这样的丑小鸭，怎么会有异性看上我呢？英俊的王子绝对，打死了他也不会来池塘里找他的天鹅公主的。而我的异性同类，宁可和那些毛色难看叫起来嘎嘎地难听的野鸭卿卿我我，花前月下的，死活就是不理会我。
唉，我真是心比天高，命比纸薄。
我的梦想是飞到天鹅湖，只是为了能看看我的王子，对，只是看看，远远的，就算永远得不到他。为了这个梦想，我天天练习飞翔，对着镜子一眼平静的池塘练习曲颈。没有任何老师教我，很多天鹅的本事都是我自己无师自通的，他们到后来也不得不承认我的聪明才智，开始逐渐地接近我，愿意大声地和我说话，甚至为了让我听得清楚一些，不厌其烦地重复一次又一次。这真的让我很受宠若惊。说真的，我长这么大，还没有享受过有这么多朋友的幸福。个别异性同类开始向我求爱，表示不介意其他鸟类的眼光，心甘情愿地照顾我一辈子。就这样我渐渐地忘记了关于天鹅湖的梦想，我觉得在这里也不错，鸭妈妈这样的宠爱我，她试图补偿对我的歉疚；别的鸟类迷恋我的优雅的游泳姿态，迷人的脖子和洁白柔软的羽毛，为了一睹我的芳姿不惜接近我。异性也对我说些甜言蜜语，我在他们的左拥右抱里渐渐地迷失自己。被爱是钻石，被爱是幸福，殊不知，被爱的谐音偏偏就是悲哀。一只天鹅只满足于被爱，而不懂去付出，那么这些三千宠爱的最后结果就是――悲哀。
我发现我无法爱上他们，天鹅身上与生俱来的自命清高和骨子里的浪漫使得我觉得无论如何，在这一生里一定要有一次能够让我死去活来的爱情，不然我这一生可就是白活了。在和一只其实也很出色的野鸭拍拖了一段时间后，一个深夜，我听到了自己心里的声音：不要放弃你的梦想，不要忘记你是一只天鹅，真的，你有了缺陷，那不是你的错。不要恨你的妈妈，你能靠自己实现你的梦想的。
我决定要飞走，我跟鸭妈妈说了后，她哭得半死，死活不让我走。我的男朋友知道了，只有长长的叹气，是的，我很感激他，没有他，我也不会有勇气活到今天，也许老早就找架飞机从它的螺旋桨里钻过，壮烈牺牲。我想，如果有来世，我将宁可做一只平凡而健康的野鸭，也不要做一只有缺陷的天鹅。有很多鸟类劝我忘记自己的缺陷，可是你说怎么就可以说忘就忘得了，也许这个世上本来就没有完美的事情。就是做一只天鹅，原来也不得太平。我已经忘记小时候同龄鸟对我的不好，可是我还在恨自己的父母，埋怨他们的疏忽大意。是的，我本来应该是一只骄人的天鹅，可以勇敢地挺起脖子唱歌的天鹅。
鸭妈妈对我说，不要忘记，如果你一开始就是一只完美的天鹅的话，可能你就会被你的骄傲扼杀，你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美丽的姿态，可以游得象真正的天鹅一样，因为你知道自己的不幸，所以你试图通过别的来弥补。所以你才会有今天这般的优秀。
可是我根本就听不进去。在几只擅长拍马的野鸭的鼓动下，我决定飞走，证明给我的妈妈看，证明给他看，我会看到我的王子的。谁说我就不一定是他心里的公主呢。于是少年不经事的我，在一天黄昏留下了一片写了留言的树叶在鸭窝里，吃饱鱼虾，然后振动翅膀，开始追寻我的爱情去了。我以为爱情都是瞬间的，稍纵即逝的，我只想轰轰烈烈地一次，然后就开始平静地生活。我是个很奇怪的天鹅，特别渴望自由，有时受伤了就想把自己嫁嫁掉算了。可是又不甘心。我是只浪漫的天鹅，要的只是一种感觉。不对，也许我只是在逃避。
我开始日夜兼程的飞行。对天鹅湖的梦想及对爱情的渴望是我飞翔的最大动力，他们是我翅膀上的油和身体里的勇气。
头几天我都是孤军奋战，虽然孤独可是不寂寞。几天后我听到边上传来翅膀振动的声音，是一只白色的大雁。他小小的却可爱的眼睛望着我。
“你已经连续几天几夜没有睡了。你要当心身体，夜里不睡对皮肤不好的。”“我已经象菜皮了，嘻嘻。”我很累，可是我还是嬉皮笑脸。
“啊，这么说自己，我不愿意听。喂，我跟你一起飞好不好？你想去哪里哇？”“去也罢，留也罢。你跟着我干什么？”
“我想认识你而已。想问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？”
“你认为我们是为什么要到这个世界上来的？”
“我觉得鸟类的一生是一台戏，象游戏。上帝给我这样的生命，却又夺取我的一样东西。”
“你是说我们是为了演戏才到这世界上来的？”
“是，怎么样？”
“我感觉我们到世上来，就是为了一份真感情，友情也好，爱情也好，真感情。”
“哦？”
“只有爱可以永恒，其他的都会随时间而改变。”
“你真的很纯真，我和你不一样的。”
“爱过，就是爱过。永远也不能否认。”
“可是你的都不是爱，爱就是付出；爱就是责任；爱就是要你幸福；其他都是假的。我知道你的心很高傲。”
“对，心比天高，命比纸薄。”
“去你的，我不喜欢你这样说，这天下没有不可能的事情。”
“可是我就是这样，怎么办？”
“跟我使性子呀，有脾气就发呀，别说自己不好！好好地对自己知道吗？”“对自己好了又如何？你是我的谁我要听你的话？？”
“我不是你的谁，只是希望你好。你有能力做回原来的自己，没试过，不要轻言放弃，答应我，再试试，OK？”
“说的时候都好听。”
“你真的很让我担心，也许这次出走对你不利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担心我？”
“没有理由，真心希望你好。祝福你，为你自己而改变吧。好吗？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的。只要你承诺了，你会去做的，迷途知返，你还来得及。”
“不好，我干什么要对你承诺？吃饱饭没事做？”
“一个小要求都不答应我？”
“对，我为什么要答应你？”
“。。。。。”
然后就是剧烈的争论，终于他精疲力竭了，他看看我，苦笑了一下，说：“你继续飞吧，你会达到你的梦想的，可是你不能辜负那么多爱你的人，特别是辛苦带大你的母亲。也许我不该出现，不该跟你说那么多，那么，再见吧。”他扑动几下翅膀，象鹰一样做了个滑翔机似的优美的动作，就飞走了。屁也不放一个。远远的，仿佛听到他在唱什么，仿佛是“小小的太阳”的调子：你应该被珍惜被呵护被认真被疼爱被捧在手掌心上……
我继续飞，继续向我梦里的天鹅湖飞去，我觉得，靠自己，我一定能成功的，这么多年上帝一直保佑着我，没有让猎人的子弹打死我，他就一定会让我美梦成真的。可是我的脑海里，却始终挥不去那只大雁的影子，他何以出现，何以要和我说那些？我的心慢慢地莫名其妙地下沉，大雁的翅膀仿佛遮住了所有的阳光和雨水，我第一次见到飞得象滑翔机那样漂亮的大雁。如果他还会放屁的话，说不定他还能在天空上面玩喷笔一样画出美妙的图案。哦，我怎么开无轨电车了？飞翔的时候可不能开小差哦，不然撞上真正的滑翔机可不是闹着玩的。
不久我的视野里就出现了象镜子一样的湖泊，上面仿佛有星星点点的小白点在飘浮。那是我的同胞吗？我梦寐以求的同胞？
我开始俯冲，冲的时候也没忘记保持优美的身姿，我就是天鹅公主，正飞向属于我的湖泊。
在湖里舒舒服服地洗去了一声的风尘后，我响亮地向我的同伴打了个呼哨。她们开始接近我，友好地欢迎我，用柳枝做成王冠戴在我的头上，还给我搬来水上沙发请我坐。我真的自作多情地以为我就是公主了。岸边有几只癞蛤蟆在叫，很欢快的声音，废话，又多了我这只天鹅，不就等于他们又多了个可以做白日梦流口水的对象？别傻了，就是我这样不完美的天鹅，也不会把一只癞蛤蟆放在眼睛里的。我的王子在等待我呢。
果然我听见远远的地方传来马蹄声，在我听来是那么美妙。
王子出现了。
我的同伴开始扑动翅膀，我以为她们开始兴奋了。我的自卑心又出现了，我竞争得过她们吗？王子会要我这样的天鹅吗？我心里开始隐隐地作痛。
快逃吧，她们说。
难道不是王子？可是我分明看到金色的王冠在林间招摇，英俊的王子，果然和我在童话书里看到的一样。王子为了天鹅公主要和妖魔作斗争来了。你看他的枪支举起来了。
她们一定不让我得到他，所以才会赶我走，是的，她们妒嫉了，嘿嘿，我就是要留下来，你们别假惺惺的。要逃你们逃吧。
我听见翅膀扑动的声音，在整个湖面上响起。王子来了。
我却开始激动起来。整个就是副戆鹅的模样。
枪声响了，我的心一下子痛了起来。是的，没搞错，是我的心脏痛了，我低下美丽的脖子，柳枝编的花冠掉了下去，随着湖水越飘越远，我的视野开始模糊了，不是眼泪，不是任何喜悦的眼泪，我看见我胸部的洁白的羽毛，渐渐地染红了。我想飞起来，拼命想飞起来。我看见天空中有一个美丽的白色影子，在向我挥动翅膀，我立刻就认出了他。我突然很想给他一个野鸭式的笑容。
王子走近了我，一把抓起了我美丽的鹅掌。我看见他迷人的笑容，听见他动听的声音。
“今晚婚礼上的烤全鹅没问题了，现在我们打道回府吧，我要去接我美丽的新娘了……”
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王子的面容，也是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。当然，也是最后一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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