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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不长大的孩子 —— Peter Pan 世界



 

《潘彼得》后记

梁实秋

  “潘彼得”是我六十年前的旧译,早已绝版。新版重印,略述前后的经过。

  民国十六年夏,我和叶公超在上海,进入暨南大学教书。公超任外文系主任兼图书馆长,大规模的买书。他就住在图书馆的楼梯旁一间小屋里,床上桌上椅上到处都是新买来的书。我在上课过后经常到他室内翻看新书,有一天发现了一本Peter Pan and Wendy。我只知道“潘彼得”是剧本,不知道还有小说本的《潘彼得》。他说他也不知道,所以特意买来看看。我随即把这本书借出带回家。那一年我住在赫德路安庆坊。窗外电车不是隆隆而过,一连几天竟忘了电车声音的骚扰。我太喜欢这部小说,于是就译了出来。把书译了一遍,比抄一遍更能使人深入了解并且欣赏它。我译这部小说,心情非常愉快。译完之后,和公超谈起这部小说之妙,公超自告奋勇,愿稍后爬梳给我的译本作一序文。这便是此序之来由。十八年夏公超离开上海,到清华去教书,我亦于翌年离开上海,到青岛去教书。叶序实作于清华,故序末有作“于籐荷西馆”之语。所谓“籐荷西馆”,乃清华园内工学厅之一院落,背有荷花池,前有紫藤架,故名。公超和吴宓先生一度在此同居,各据一室。“籐荷西馆”有梁任公先生的题额,疑是吴宓先生所命名,我曾造访一次,其地确甚幽雅。

  《潘彼得》在新月书店出版后,某月日上海北四川路一小剧院(好像是Oden剧院或Empire剧院)上演英文原剧“潘彼得”,我欣然往。观众爆满,泰半时十岁左右的儿童,中外皆有。第一幕演出彼得和文黛、约翰、迈克尔,三个孩子在室内欺负,轻灵曼妙的在空中盘旋数匝,然后穿窗而去,明知那是舞台的特技,利用钢丝和灯光幻成飞人的景象,但是不能不令人叹赏叫绝。果然,观众的主体孩子们纷纷起立鼓掌,锐声尖叫,欢喜若狂。台上台下打成一片,我侧身其间,浑然忘记自己已经不是一个孩子,好像我又回到天真无邪的儿童世界里去了。其后几幕,如永无乡的小屋,如红人与海盗的大战,也都引人入胜。孩子们哪有不想飞的,哪有不想到荒漠野外去探险的,哪有不盼着拿枪弄棒和坏人打斗一场的?我看完了这场戏回家,一路上心里萦念的是潘彼得,好几天不能忘的景象就是潘彼得。那时候我不满三十岁,好像深感到青春不再得哀伤。潘彼得曾对海盗胡克说:“我是青春,我是永恒!”然而,潘彼得,你离我越来越远了!

  《潘彼得》印行以后,有多少人喜欢看,我不知道。几十年来我过的大半是丧乱流离的日子,受过不少悲欢离合的冲击,早已忘记了这部绝版的旧译。承九歌出版社的蔡文甫先生的厚爱,将这旧译重版,我在校阅之余,不禁感慨系之。文黛已是皤然老妪,她的女儿名琴,琴又有女名玛格莱特,玛格莱特又有女叫什么就不可考了。只有彼得永远长不大。我呢,我有儿女,我的儿女又有儿女,儿女的儿女又有了儿女。有人说,也许离五世同堂不远了:其实是青春把我抛得越来越远,把我踢上了层楼。《潘彼得》最后一句是:孩子们总是欢乐的天真的没有心肠的,这事总是这样继续下去。”确是如此,懂了世故就失去了天真,逝者如斯,无可奈何,校罢清样,抚今追昔,怆然泪下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——民国七十六年四月记于台北

 

 



 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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